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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崩溃(小说)

日期:2022-4-21(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你给我听好了,现在把你叫到办公室来,是我最后一次耐心地跟你交谈,也许过了今天,我就不会和你好好沟通了!你要明白,在这里你是上班,我出钱支付薪水,你出力替我干活,咱们是在这种协议下自愿合作的。如果你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你,或是觉得你干得时间太长,有些厌倦了,或是认为这个职位于你来说太低下,不能发挥你的能力,或是认为我出的工钱太低,你都尽可以趁现在把心里的想法告诉我。如果你不说,我马上就认定是你自己的工作态度不端正,而跟我这里的一切无关!你想想看,倘若一个老板以这样的眼光去看待他的下属,你说这个员工还有救吗?”

“可是,杨老板,我的态度很端正啊!我一门心思地在这里上班,绝对没有其它的想法!”

“你还觉得你的态度很端正是吧?现在我就给你列举一下你的‘罪行’,让你自己心里有数。每天早上你是几点钟到公司里的,不是八点就是八点零几分,有一次我在八点十五分还看到你在办公室里啃早餐,别人都已经完成一堆工作了,你却刚刚动手。即使到了工作的时候,你的效率也总是提不高,来这里工作那么久了,打字速度还是一点也没上去,一块键盘再怎么摸也应该很熟悉了。不说别的,就说说比你还晚进来的小军,人家文化程度没你高,刚来的时候连英文字母都不认识,现在呢,随随便便打一篇文章都要比你快。你说你这是进步还是退步?你的上进心到哪里去了?还有,你的细心程度也不够,节约意识也还很欠缺。公司里的任何一张纸、一本簿子,都是要采购花钱买来的,你在打印文稿的时候,从来不回头校对稿子,随便点一下打印键,直到打印出来后才发现有错误要修改,结果又需要再打印一次。这样无形之中浪费了时间和成本,给公司的利润造成了影响,你说我讲的是不是实话?如果这里的每位员工都像你这样,我的公司还要不要赚钱了?”

从老板的办公室出来,我的心情很沉重,仿佛悬着一块石头,随时随地就要将我的生命压垮!我知道杨老板在今天下班前讲的这番话,绝对不是心血来潮的,他一定在心里酝酿了好多天,把许多试图训导我的话全部编织到了一起,找了今天这么个倒霉的日子来向我“宣战”。不管怎么说,这个日子迟早会到来的,即使不是今天,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里出现,只要我的名字进入他的“黑名单”。杨老板讲这些话的目的再清楚不过了,他要求我在工作上立即做出整改,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否则无情的罚单就会抛向我,甚至哪天被辞退的消息也可能不胫而走了。在这种特别关键的时刻,我不能向其它同事去委屈诉苦,以免不好的声音会传到老板耳中;我不能和他顶撞或是争辩理由,以免他对我的印象分再大打折扣了;我只能随和地保持沉默,并在沉默中细心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再让他抓住我的把柄了。

回家的途中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他让我迅速地赶回家去。我没来得及问清具体的事情,他就挂断了电话。唉,真是糟糕透顶,原本打算约静芝出来去彼岸咖啡谈谈心,现在全被父亲的一个催命电话打乱了。我不得不赶紧回去了,因为我知道老父亲的脾气,他心情好的时候温顺得像只绵羊,心情糟的时候完全是晴天霹雳,大事小事全都一股脑儿朝我身上泼,像泼脏水似的,令我避之不及!人一旦上了年纪,多多少少会有点不良情绪出来,何况父亲是个在婚姻上受过挫折的男人,我理解他,也应该理解他。他并不反对我在外面交朋友、约会,但是像这种突发性情况,我还是应该先回家去再说。

家里果然出事了,父亲告诉我,他存折里的五千多块钱被于阿姨取走了,现在还说不好她出于什么目的,但是至少父亲很担心,他想如果于阿姨不能把钱的下落明确地告诉他,他们之间的一切可能就要结束了。直到此时,我才从父亲过分焦虑的脸上看出了他这么多年所承受的生活创伤。于阿姨是我的继母,十年前父亲和母亲由于感情不和离异后,他就成了生活中最孤独最寂寞的男人了。常常我会听到他一个人在唠唠叨叨,就像母亲还在我们身边时那样,他把家里和单位中一些看不惯的事情全都通过那糟糕的情绪向我发泄出来。无疑,我成了单亲家庭里最不幸的孩子。缺乏母爱的荫蔽,残酷的父爱也只剩下了二分之一,你说我能去世界上的哪个角落寻找我要的幸福?于是我也学着像父亲那样在孤独和清贫中等待着,等待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给我们带来温柔的抚慰。父亲已经拒绝过好几个了,他想给我找一个有点钱的继母,人长得怎么样不重要,关键是我们家里确实很需要钱,父亲想给自己的后半生留点退路,但是后来实在找不到称心的女人了。我记得有一天夜里当我躺在他身边时他对我说:“现在我已经老了,没人看得上我了,我敞开大门都没有女人愿意走进这个家里来。唉,我就随便找个算了,只要她不欺负你就行。儿子,将来你可要争气啊,娶个漂亮的媳妇进家门,不要让你妈妈一辈子看不起我们!”

我不知道母亲在离异前有没有疼爱过我,但是我想继母一定不会替她去补偿上这份爱的。我情愿这辈子得不到一个女人的爱,我也不想要取得一份畸形的母爱。父亲让于阿姨走进我的家,于阿姨就成了我的继母。我想在这个农村家庭主妇心中,我肯定是个不受她喜欢的孩子,我有这份自知之明,但是我渴望她的心是善良的,她一定要对我的父亲好,因为父亲到了这把年纪,他的心已经承受不起任何打击了。我甚至宽容地觉得,于阿姨可以责骂我,也可以说我的坏话,只要她不要当着父亲的面说就可以。

父亲在家里着急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地嚷嚷:“昨天晚上做了个恶梦,前天晚上也做了个恶梦,连续好几天都觉得像有鬼魂附着在我身上,没想到真会出事!”我看到父亲异常惊慌的表情,我心里也感到忐忑不安,我害怕他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于阿姨现在去哪里了?你先联系一下她嘛,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说:“这还用得着问嘛?明摆着的事情,她是个骗子!唉,我怎么那样糊涂啊!到了今天我才知道她的底细,原来她就是个骗子,一直躲在我们家白吃白喝的骗子!我老早就说过了,这种乡下女人不能找,人不老实不可靠啊!当初你姑妈一定要做这个大媒人,把于阿姨说给我,我也知道她的一片好心,可是你看看,现在倒好,落得个人财两空!”“爸爸,先别着急,依我看,于阿姨应该不是那种人,你们虽然还没有结婚,可是她跟着你生活了那么久。如果有私心的话,她早就应该下手了,不会等到今天。何况她拿了你的五千块钱顶什么用?还不够她跟别的男人结婚时用的嫁妆呢!”父亲听了我的一番解释,觉得有道理,心里渐渐地好过了些,不过他还是说:“可是我联系不上她了,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如果心里没有鬼,她干嘛躲着我呢?”

坐在餐桌前我才明白了,想吃顿美味佳肴的梦想彻底成了泡影。其实,我心里是有点数的,如果父亲的情绪不好了,最受牵连的人就是我了。想要他为我烧顿好吃的饭菜是不可能的,没有狂轰滥炸的指责算是运气了。我打开橱柜门,端出午餐时剩下的几盘冷菜自己动手热了一遍,然后煮了一锅泡饭将就着吃了。我和父亲坐在餐桌的两端,我们彼此看着对方的表情,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的心跳随着他呼吸的加速而加速,我只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寒冷了,却没有心思去品味眼前那口感不佳的粗糙食物了。我很快就吃完了这顿晚饭,因为再坐下去,我估计父亲又要开口唠叨了。

我独自回到了我的书房,像许多年延续下来的传统一样,看我自己买的图书,写我自己的心情日记。我不想走进父亲的卧室,因为那是他的专属空间,从母亲没有离开家时就一直那样。每天晚上吃完饭,父亲就会很守时地走进他的卧室,就像新闻联播的主持人走进他们的演播室那样,开始他一天不能遗落的“工作”——看电视。他常常以这样一种姿态欣赏他喜欢的节目:把电视调到一个固定的频道,没有播放完不准我随便换频道;他看电视的时候,我不能在一旁说话,不能打搅他欣赏节目。

我打开我的日记本,已经有两天没有写日记了。这两天里静芝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给我发过一条信息,仿佛忘记了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有我存在似的。我想近段时间她的工作应该比较繁忙,她每天要打很多电话,每天要拜访很多客户,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还得打着雨伞在外面跑,她的辛苦我能够理解。静芝是一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她的很多时间都是在客户面前打发掉了,为了成功地签下一张数额较大的保单,她就像个奴才一样陪着客人吃喝玩乐,客人说要去哪里,她立刻就得去哪里,比星级酒店的公主服侍得还要周全。她常常会被她的客户带到咖啡厅、歌舞厅、台球场,但是她从来不会走进宾馆里的小房间,这一点她能以自己的人格向我发誓,我相信她也不是那种女人。业绩做得好了,每个月的收入就高,到年底时年终奖自然也不会比别人少。静芝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女孩子,她不希望过多地依赖男人,把自己变成爱情的奴隶。她用一半的心事去经营爱情,一半的心事去经营事业。

可是不管工作多么忙碌,忽视我的存在总是不应该的。这本日记本细心地记下了我和静芝交往的点点滴滴,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生气,每一次郁闷,每一次和我斗嘴争吵。我难以想象突然有一天静芝告诉我她不再爱我了要和我分手。不,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哪怕我上辈子得罪了玉帝老二,她也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我想,男人应该主动点,不管静芝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事、在想什么人,我应该先给她打个电话。于是,我拨通了她的号码,结果话筒里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哪有这么不妙的事情,这么晚了还要给她的客户打电话,这保单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签得完呢?再等等吧,五分钟后我又把电话打了过去,结果这次话筒里显示对方的电话已经关机了。

此刻,我心里难受极了,找什么合适的借口也掩饰不了我疼痛欲裂的伤口。种种猜疑涌上我的心头,难道静芝对我变心了?难道她已经爱上了别的男孩子?难道这么晚了她还在公司里加班,等着下班后老板请她吃顿丰盛的夜宵?难道此刻她正在某家咖啡馆里陪着客户在亲密聊着天?然后……啊,那种结果真是太可怕了,我越想越感到毛骨悚然!我的静芝,我的小公主,说什么也要给我回个电话啊,让我听听你那甜蜜的声音!

我没有盼到梦想中的东西,所以我的日记也无法写下去了。那个夜晚恶梦果然如期而至,我是挡也挡不住它的到来。在梦里,静芝亲密地搂着一个肥胖男人的腰肢,笑嘻嘻地走向花园边的湖泊,她把我送给她的手镯从手臂里摘下来给那个男人看,当我生气地向她冲过去时,她甚至指使那男人跑过来揍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在流泪,我的眼眶湿润了,睫毛湿润了,连面颊和鼻梁也被泪水浸湿了。我的静芝啊,我在为你哭泣,你听到我的哭声了吗?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居然迟到了,当我到达办公室后,我发现时间超过了三分钟。三分钟意味着什么?如果在休息天,没有人会来计较三分钟的,但是在上班时间,尤其是在杨老板的手下做事情,三分钟就意味着一张罚单!三分钟意味着别人对你的羞辱让你抬不起头做人!唉,我为什么要做那个可怕的梦呢,为什么不能够早点起床呢?为什么上班途中不加快步伐走路呢?为什么一定要去那流动摊点买早餐呢?如果我在某个环节里注意一点的话,兴许就不会迟到三分钟了。我在办公室里巡视了一下四周,幸好杨老板没有发现我的“罪行”,但是我想过不了几分钟他就会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在公司里和我过不去的家伙大有人在,这些人像为了得到某种好处争风吃醋地给老板拍马屁,将像我这样无权无势的员工视为“眼中钉”,把他们平时在上班过程中所犯的错误统统收集起来,然后暗地里向老板举报。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杨老板果然知道了我迟到的事,然而出乎我想象的是,这回他没有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里,也没有给我开罚单,难道那几招都对我没用了,还是他的良心发现,懂得怎样去宽容一个犯错的员工?不过我估计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过去的,想不到的东西还是照样会出现的。果然,当我走进打字间的时候,发现在原来那群同事里面新来了一个女孩子,不过我不认识她,别人是否认识她我不清楚。过了片刻,杨老板走了过来,眯着眼睛对我说:“柳原,这位是新来的同事,给你一个当师傅的机会,教教她。不过我可是有任务给你的,限你三天时间把她教会,三天之后我就要让她独立操作!”说完他就离开了,没有给我一个讨价还价的机会。

哎哟,这真是天大的意外,今天好像没有刮西北风吧?我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杨老板不但没有处罚我,而且还破格让我给新员工当师傅,我真是中了什么运气了?

我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孩,她长长的头发、红扑扑的脸蛋,多像当年被我追求着的静芝啊!只是女孩缺少了一种静芝拥有的风韵。欣赏了美丽的女孩后,我谦逊地请她坐下,然后巡视了四周,其他男同事的目光都朝我这边看过来,我心里想:“可别羡慕我哟,要怪就怪我今天走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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